李白五古《酬崔五郎中》读记

（小河西）

此诗作于天宝元年（742）秋，时李白初至长安。崔五郎中：玄宗时宰相崔日用之子崔宗之。杜甫《饮中八仙歌》中八仙之一。开元十八年前为起居郎。十九年前后为礼部员外郎。二十一年二十五年间任职不详。二十六年再任礼部员外郎。二十八年任礼部郎中。天宝初任右司郎中。约天宝七载卒。【《齐昭公崔府君集序》（唐-崔祐甫）:“公嗣子宗之，学通古训，词高典册，才气声华，迈时独步。仕于开元中，为起居郎，再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迁本司郎中。时文国礼，十年三入。终于右司郎中。年位不充，海内叹息。”崔宗之卒年据崔宗之妻李氏墓志（《大唐故右司郎中博陵崔府君夫人齐国太夫人平原郡君陇西李氏墓志铭并序》）中“孀居十年”及”“乾元元年六月廿三日终”推算。】

酬崔五郎中（李白）

朔云横高天，万里起秋色。壮士心飞扬，落日空叹息。

长啸出原野，凛然寒风生。幸遭圣明时，功业犹未成。

奈何怀良图，郁悒独愁坐。杖策寻英豪，立谈乃知我。

崔公生民秀，缅邈青云姿。制作参造化，托讽含神祇。

海岳尚可倾，吐诺终不移。是时霜飙寒，逸兴临华池。

起舞拂长剑，四座皆扬眉。因得穷欢情，赠我以新诗。

又结汗漫期，九垓远相待。举身憩蓬壶，濯足弄沧海。

从此凌倒景，一去无时还。朝游明光宫，暮入阊阖关。

但得长把袂，何必嵩丘山。

【注释】长啸：发出悠长清越的声音（以述志）；大声呼叫。《晋书-阮籍列传》：“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美女篇》（魏-曹植）：“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

郁悒：忧闷。《报任少卿书》（汉-司马迁）：“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

立谈：喻时间短暂。《解嘲》（汉-扬雄）：“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

缅邈：久远；遥远。《寡妇赋》（晋-潘岳）：“遥逝兮逾远，缅邈兮长乖。”《游洞庭湖湘》（唐-张说）：“缅邈洞庭岫，葱蒙水雾色。”青云：喻高官显爵。《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解嘲》（汉-扬雄）：“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

制作：著述；创作。《孔子家语-本姓解》：“袓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史通-古今正史》（唐-刘知几）：“皇家贞观中，有诏以前后《晋史》，十有八家，制作虽多，未能尽善。”

参造化：功参造化。指作品等精美可与自然造物相媲美。《赴江陵途中寄赠三学士》（唐-韩愈）：“高议参造化，清文焕皇猷。”

托讽：寄托讽喻。《汉书-叙传下》：“寓言淫丽，托风始终。”颜师古注：“寓，寄也。风读曰讽。”《五君咏-阮步兵》（刘宋-颜延之）：“沉醉似埋照，寓辞类托讽。”神祇：天神与地神；泛指神灵。《神仙传郭璞》（晋-葛洪）：“向见日月星辰之精灵，五岳四海之神祇。”

霜飙：凛冽的寒风。《平原懿公主诔》（魏-曹植）：“悲风激兴，霜飙雪氛。”

汗漫游：指世外之游（形容漫游之远）。《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送元公之鄂渚寻观主张骖鸾》（唐-孟浩然）：“应是神仙子，相期汗漫游。”《奉送王信州崟北归》（杜甫）：“复见陶唐理，甘为汗漫游。”

九垓：指中央与四面八方；指九天。《抱朴子-审举》（晋-葛洪）：“今普天一统，九垓同风。”《封禅文》（汉-司马相如）：“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李善注：“垓，重也……言其德上达于九重之天。”

倒景：倒影。指天上最高处。《汉书-郊祀志下》：“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浮游蓬莱。”

明光宫：汉宫名。【《三辅黄图-甘泉宫》：“武帝求仙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阊阖：天门或宫门。《离骚》（屈原）：“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王逸注：“阊阖，天门也。”《三辅黄图-汉宫》：“（建章宫）正门曰阊阖，高二十五丈。”

把袂：拉住衣袖（示亲昵）。《赠江长史别》（梁-何逊）：“饯道出郊坰，把袂临洲渚。”【《赠李十二白》（唐-崔宗之）：“李侯忽来仪，把袂苦不早。……我家有别业，寄在嵩之阳。……子若同斯游，千载不相忘。”】

嵩丘山：嵩高山。【《元和郡县图志》卷5河南府登封县：“嵩高山在县北八里。亦名外方山。又云东曰太室，西曰少室，嵩高总名，即中岳也。山高二十里，周回一百三十里。”】

【诗意串述】此诗首十句写自己空怀壮志功业未成。秋云横亘高天上，万里山河秋萧瑟。壮士心中豪情激荡，面对落日空自叹息。长啸一声走出原野，凛冽寒风随之而起。幸运遭逢圣明时代，四十多岁了功业仍然未成。奈何空怀美好的愿景，却只能独坐郁郁愁闷？接着十四句写崔郎中风姿、诗作、谈吐和舞剑等。策马而行寻访英豪，相谈片刻便知我心志。崔公生来人中俊杰，远远看去就有高官之姿。诗文作品巧夺天功，寄托讽喻似暗合神明旨意。高山大海尚可倾覆，君之诺言始终不移。正在此时寒风陡起，您却在华池边上逸兴大发。拂拭长剑挥剑起舞，满座宾客无不扬眉称奇。趁此尽展欢愉之情，还特别赠俺一首新诗。末十句写约期仙游。相约一起远方游历，游历直到八方九垓。纵身一跳憩息蓬莱神山，像渔父一样濯足戏浪沧海。从此飞到九天之上，一去从此不再归返。清晨游览明光宫殿，日暮踏入阊阖天关。只要彼此常在一起，何必一定要游嵩山！（崔郎中约游嵩山，因为崔身为郎中暂时还不能汗漫游。李白回答游九垓。但其实李白不是想游，而是期待入朝，期待“朝游明光宫，暮入阊阖关”。不过没多久，李白真的入了翰林。）

【参考文献】杨琼《出土墓志与“饮中八仙”之崔宗之生平新证》《国学学刊》2025(01)

李清渊《李白与崔宗之酬赠诗考》《李白学刊》1989(01)

附：赠李十二白（左司郎中崔宗之）

凉风八九月，白露空园庭。耿耿意不畅，梢梢风叶声。

思见雄俊士，共话今古情。李侯忽来仪，把袂苦不早。

清论既抵掌，玄谈又绝倒。分明楚汉事，历历王霸道。

担囊无俗物，访古千里余。袖有匕首剑，怀中茂陵书。

双眸光照人，词赋凌子虚。酌酒弦素琴，霜气正凝洁。

平生心中事，今日为君说。我家有别业，寄在嵩之阳。

明月出高岑，清溪澄素光。云散窗户静，风吹松桂香。

子若同斯游，千载不相忘。

【简注】左司郎中：应为右司郎中。来仪：喻爱慕之人的来临。《秋胡行》（齐-王融）：“彼美复来仪，惭颜变欣瞩。”茂陵书：司马相如所著书。《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子虚：司马相如有《子虚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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